以香会友——苏轼与黄庭坚的禅意人生

香道自先秦伊始,贯穿于中华文化,于士大夫中尤显。傅京亮先生在其著作《中国香文化》中曾把中国用香的历史分为六个阶段:萌发于先秦,初成于秦汉,成长于六朝,完备于隋唐,鼎盛于宋元,广行于明清。

一、文人雅好——“香道”

先秦,香大多为祭祀所用。人们认为升腾的烟雾能将自己的心愿带上云霄,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祈求。《诗经》、《尚书》等先秦著作中都有对古人用香的描述。到秦汉,熏香的风气已经开始流行开来,西汉司马相如所作的《美人赋》中就有对熏香的描写——“金鉔熏香,黼帐低垂”。到了六朝,虽然政治动荡,朝代更迭频繁,但思想文化领域活跃异常,香文化也得到了重要发展。道教与佛教的兴盛,赋予了香文化独有的庄严肃穆。等到隋唐,国泰民安,河清海晏,香文化走向精致,文人开始大量用香,咏香诗文大面积浮现。

而宋代,则以其特有的政治经济条件,成为了香文化史中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究其原因,其一,宋朝经济发达,海上贸易繁荣,香料的进出口十分频繁,政府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和官员来管理宫廷用香和对外贸易。其二,香的使用范围扩大了。从使用主体来看,使用者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从使用的场合来看,祭祀、宴飨、读书、静坐、烹茶、抚琴等等都要用香。在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出现了一家名叫“刘家上色陈檀拣香”的店铺,闹市之中存在这样一家店足以证明宋时人民对香的喜爱和追求。最后,宋代文人尤为喜香,开始自己研究香品,促使了香文化迅速发展。文人好香,也喜写香。欧阳修曾书“沈麝不烧金鸭冷,笼月照梨花。”,李清照也感叹过“沈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除此之外,辛弃疾、蒋捷、陆游、晏殊、柳永等人也都在诗词中写到过香。但其中佼佼者,当推苏黄二人。

二、品香如品人

(一) 苏子瞻与香

苏轼,一个中国香文化历史上不得不被提起的人物。元丰六年 (公元1083年) ,苏轼被贬黄州,在临皋亭边修建南堂。其《南堂五首》其五写道:

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

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

由此可见,苏轼是对生活有着极高追求的人,也是一个生性豁达乐观的人。在乌台诗案后,他没有自怨自艾、心怀怨怼。反而是在夏日里洒扫庭院、焚香卧眠,与自然融为一体,探寻生命的本来意义。香,是他思考的媒介。通过袅袅青烟,他领悟人生奥秘,开解自我,其心境之豁达可见一斑。

绍圣四年,一叶扁舟将苏东坡带到了海南儋州。流放海南,在彼时人眼里这是只比满门抄斩轻一等的重罪。在苏子瞻心里,海南却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海南,因其特有的自然地理环境,是珍贵木材的天然孕育池,也是沉香的生产地。在这里,苏轼写下了《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等著名咏香诗文。他人眼中的地狱,恰是苏轼的天堂。

(二) 黄鲁直与香

黄庭坚,是另一个香道狂热爱好者。他曾言:“天资喜文事,如我有香癖”,这么直呼自己有“香癖”的,也就只有黄鲁直了。黄庭坚制香、品香、咏香还论香。他所作的《香之十德》大赞沉香的品质,体现了他对香道文化的高深见解和对生活美学的极佳鉴赏力。

喜爱熏香的文人,大约都对生活有着极高的要求。黄庭坚也是一个喜欢伴香而眠的人。其《谢王炳之惠石香鼎》之首句:“熏炉宜小寝,鼎制琢晴岚。”就提到了他的这个爱好。于一罗汉床上,闭眼静卧,以鼻观参禅,细听帘外秋雨潺潺,想来是他的人生常态。

三、你来我往中的禅意人生

两个同时代香道爱好者,不出意外的碰撞在了一起。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是良师益友的关系。两人以香会友,以诗唱和,乃是香道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黄庭坚得到了“江南李主帐中香”,便写了两首诗送给苏轼。其一曰:“百链香螺沈水,宝薰近出江南。一穟黄云绕几,深禅想对同参。”香螺即甲香,因甲香出自海螺压子,故以此指代。又因为甲香难炼,要用到的材料就有炭汁、好酒、蜂蜜、黄泥水、炭灰、淘米水等等,工序十分复杂,故称“百链香螺”。沈水即沉水香,沉水香在古代极为难得,被宋代士人推崇,市场价一片万钱。是以,黄庭坚用首起两句来比喻帐中香的难得。黄色的烟气腾绕几上,在这难得的闲时,他只想与苏轼对坐参禅。足以见得二人关系亲密,志趣相同。

苏轼也不负厚望的回曰:

四句烧香偈子,随风遍满江南。

不是闻思所及,且另鼻观先参。

这四句烧香偈子一定会随风一样传遍江南,但这帐中香的味道不是我想想就能想出来的,你黄鲁直应该送点来给我闻闻。一唱一和间,显示的是宋代两大家的高雅生活情趣和深厚友谊。

从这两首诗中不难看出苏、黄二人受禅宗影响的痕迹。黄庭坚在熏香后,看到熏香时的“黄云”,内心便安定下来,想与苏轼在这静谧,充满禅意的时刻与之一同参禅论道。而苏轼的回诗中提到的“闻思”、“鼻观”则皆为佛教用语。“闻思”是指见闻、思维、修禅。语出自《楞严经》卷六观世音所云“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鼻观”是佛教修行法之一,即注目谛观鼻尖,时久鼻息成白。由此可见,苏、黄二人都十分喜爱熏香给他们带来的精神满足。

但二者不同的是,苏轼是一个带有自我思想,自我认知的信徒,他信,却不迷信。黄庭坚则更像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徒,他爱,且深爱。参禅,是对生命起源的探索,是对人生信仰的追求,是对生活现状的剖析。

黄庭坚所作《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答六言二首》其二曰:“螺甲割昆仑耳,香材屑鹧鸪斑。欲雨鸣鸠日永,下帷睡鸭春闲。”如果说第一首只是黄庭坚的戏言,这第二首就已经上升为对人生的感慨了。全诗24字,最引人深思的就是一个“闲”字。受苏轼乌台诗案的牵连,黄庭坚在政治道路上走得也颇为艰难。诗眼“闲”字点出了他所在的处境和状态,一个本该施展抱负,勒石燕然的青年人却在大好时光里蹉跎,一个“闲”字道尽凄楚。

苏、黄二人心灵相通,互为知己。苏轼的回道:“万卷明窗小字,眼花只有斓斑。一炷烟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闲。”半生蹉跎,此时的苏轼早已不是那个写“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少年了,政治上的打击让他有了“烟消火冷”的感觉。

这四首诗,一来一回间端的是心灰意冷,万物皆空。一方面是仕途的不得意,另一方面是得到珍贵香品的喜悦,悲喜交加中,显示的是苏轼与黄庭坚的人生哲学。

黄庭坚在收到苏轼的两首诗后又回了两首诗给苏轼,即《子瞻继和复答二首》:

置酒未容虚左,论诗时要指南。迎笑天香满袖,喜公新赴朝参。(其一)

迎燕温风旖旎,润花小雨班班。一炷烟中得意,九衢尘里偷闲。(其二)

这两首诗的感情色彩与前几首截然不同,与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元佑元年 (1086年) ,苏轼从登州至京师,为礼部郎中。作为好友的黄庭坚当然为苏轼感到高兴,于是便直抒胸臆,写下了这两首诗。随后,他又感觉不过瘾似的,又下写了《有闻帐中香以为熬蝎者戏用前韵二首》,禅宗思想体现的更加深厚。

一唱一和之间,体现了苏、黄二人对香道的热爱,也体现了东坡居士和山石道人的处世哲学。禅,贯穿于香道之中;香,映衬在禅宗之上。愿苏、黄二人于时光深处共品帐中香,同话南宗禅!

参考文献

[1]吴苏萍.宋代熏香文化及其文学书写[D].南京师范大学,2018.

[2]陈才智.苏东坡与香文化述论[J].中国苏轼研究,2017 (01) :50-64.

[3]陈才智.闻思所及共香焄——苏东坡的海南香缘[J].文学与文化.2018 (03) .

来源:《北方文学》2019年第20期     余淼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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