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画家笔下的“狂人”

在鲁迅的文学道路上,《狂人日记》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1935年,鲁迅在为《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所作的序言中颇为自信地说:“在这里(按:指《新青年》)发表了创作的短篇小说的,是鲁迅。从一九一八年五月起,《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陆续的出现了,算是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又因那时的认为‘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读者的心。然而这激动,却是向来怠慢了绍介欧洲大陆文学的缘故。”正因为如此,《狂人日记》的发表,在当时具有石破天惊的效果。

《狂人日记》是钱玄同“催生”的结果。早在日本时期,鲁迅和钱玄同曾一起随同章太炎学习《说文解字》,后来又同在北京大学教书,两人的关系一度非常密切。

由于看惯了“城头变幻大王旗”,鲁迅对社会现实极度失望,工作之余,他靠校勘古籍、抄录碑刻消磨时光,逐渐使自己变得冷漠、沉静。正如他在《呐喊·自序》中所说:“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

钱玄同夜间的来访彻底改变了鲁迅的生命轨迹。钱玄同劝说鲁迅从钞古碑的生活中走出来,加入新文化的营垒,为创办不久的《新青年》投稿。鲁迅最终接受了这位老朋友的建议,于1918年4月写下了别具一格的《狂人日记》,从此步入文坛。也正是因为这篇小说的署名,“鲁迅”才成为一个具有世界影响的名字。

鲁迅创作这篇小说的目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揭露封建礼教的本质,堪称鲁迅的一大发现。1918年8月20日,《狂人日记》发表不久,鲁迅在给挚友许寿裳的信中说:“后以偶阅《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此种发现,关系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

正因为《狂人日记》影响深远,因此为其创作插图者代不乏人,其中以赵延年创作数量最大,有39幅之多。

赵延年创作第一幅《狂人日记》插图是在1974年,当时正值“批林批孔”运动之际,鲁迅的这篇具有强烈的反封建意识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赵延年创作的插图也恰恰适应了这一形势。画面上,“狂人”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书桌上摊放着《春秋》《二十四史》之类的古书,其中的一本被“狂人”摔在桌上,表现了“狂人”翻开历史,发现满纸“仁义道德”背后所隐藏的“吃人”两个字之后的惊愕、愤怒。“狂人”的头部在画面的最亮处,对比强烈,整个身体前倾而又和垂直的窗框形成冲突,身后几组细密的排线,烘托出“狂人”情绪的激动。1985年,赵延年又为《狂人日记》创作了38幅木刻作品,几乎是以连环画的形式呈现了鲁迅的原作。

路坦的插图同样创作于1974年,绘画形式为国画。画面上“狂人”左手有力地按在一堆线装书上,挺直身躯,右手张开,似乎是在控诉封建社会“吃人”的本质。“狂人”身后渲染为黑色,预示着环境的黑暗和险恶。

1977年,病中的范曾为《狂人日记》创作了两幅白描作品。一幅是“狂人”眼中所见:“今天全没有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画面下方是不怀好意的几个人在窃窃私语,上方是赵贵翁和他家的那条凶恶的狗,给人以恐怖、险恶之感。第二幅所绘是“狂人”的发现:“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画面上,一部打开的古书写满了“仁义道德”,但字里行间则是“吃人”两个大字。画面上方描绘了桀纣和易牙围鼎而坐,鼎中所烹者是一个幼儿。画面中央是一个地主,租册放在一旁,他右手打着算盘,左手在享受“人肉的盛宴”。

赵延年插图

路坦插图

丁聪创作的《狂人日记》插图以素描形式突出了“狂人”觉悟后的吃惊表情。睁大眼睛的“狂人”居于画面中央,脑后是“历史”,右上角是几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右下角则是那个“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的老头子。左上角是交头接耳的几个人,左下角则是盛有儿童肢体的羹汤,还有赵家凶恶的狗,令人感到恐怖、窒息。

李桦则以木刻的形式反映了“狂人”的孤独、寂寞和不平。“狂人”居于画面中央。他穿长衫,右手抚胸,头发直立,面部表情有些呆滞,有些疑虑,也有些困惑,甚至还有几分愤怒。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有看热闹的孩童,有带着敌意的乡绅,有面带嘲讽的看客,显示出了“狂人”的特立独行和不容于世。画面中人物形象的鲜明对比,给人以强烈的震撼。

吴永良以水墨画的形式为《狂人日记》绘制了两幅插图。一幅是“狂人”读书图,所表现的是“狂人”在历史中发现了“仁义道德”表象的背后是“吃人”的实质,“狂人”惊恐、愤懑的神态跃然纸上。另一幅是月光下的“狂人”,只见他眉头紧锁,怒目圆睁,似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画面以黑色为基调,人物的躯干以浓墨为之,再以焦墨勾勒面部轮廓和手臂,给人以很强的视觉冲击力。

范曾插图1

 

范曾插图2

 

丁聪插图

 

李桦插图

吴永良插图1

吴永良插图2

无论是在中国文学史还是中国文化史上,鲁迅都具有不可动摇的地位,他的作品、他的思想依然是一种巨大的存在。尽管他已经离开80余年,但他仍没有过时。近百年来,鲁迅的作品一直成为众多艺术家取材的对象,他们以不同的艺术方式和表现手段,为鲁迅的作品绘制了大量的插图,以此诠释鲁迅,启迪读者。故此,我们特开设“从插图走近鲁迅”专栏,探寻鲁迅作品的奥秘。

                                                                                                   
                                                                                                              来源:《世界文化》2023年第02期    刘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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