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安顿——解读王维《雪溪图》

王维(701—761),字摩诘,幼年才华早显,后官至尚书右丞。他崇尚参禅悟理,性喜山水,精通诗画与音律,因倡导“水墨渲染”和“援诗入画”的作画理念,后人推其为“南宗山水画之祖”。王维一生创作了大量雪景山水,如《雪溪图》《江山雪霁图》《江干初雪图》《万峰积雪图》等,本文重在阐述《雪溪图》之审美意趣。自《雪溪图》传世以来,对其是否为王维所作及现藏于何处均有争议。首先,宋徽宗、吴镇、董其昌、王时敏、乾隆皇帝等人认为该图在取材、构图、意境等方面皆与王维风格相符,认定《雪溪图》乃王维真迹,但仍有学者以怀疑宋徽宗的鉴定能力及此画未收录于《宣和画谱》为由持反对意见。其次,多数学者指出《雪溪图》(绢本,纵36.6cm*30cm)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但有学者指出,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典藏资料检索系统里无法查询此画。于是,《雪溪图》是否仍存于世及藏于何地,亟待有关学者深入探索。本文不以探寻此画真伪和馆藏为重,而是在搜集整理相关资料基础上,持《雪溪图》(摹作)与王维作画风格相符之观点,认为此画至少代表王维雪景山水图的独特风格。

从中国画的总体发展态势来看,人物画先于山水画。但随着人对自我内在生命的体悟逐渐深化,从原本追求外在世界而趋于关注自我的精神生命,山水画应运而生。相传王维是中国第一位水墨画家,由是,本文即从《雪溪图》平远的构图形式中分析其所勾勒的一方可深入体验自我生命的新天地。《雪景图》以“水墨”为质筑就一个充满生命之气的“虚实”画境,以“水墨精神”凸显画家超于物象而追求宇宙生命的洒脱与淡然。画家从循环往复的宇宙生命中达于人之精神生命的自由,焕发出自我对新生命的感悟,进而在纷繁复杂的世间安顿自我之生命。

一、平远之境:生命的体验

因现存《雪溪图》(摹作)画面稍显模糊,本文不再从技法层面作过多解读,而直接从画作之平远构图下笔阐述。初看《雪溪图》,很难不被其典型的“三段式”平远构图所吸引,近景、中景、远景三段布景仿佛相离又相融,画中“积雪”“溪流”“渔舟”“枯树”“木桥”“茅舍”等物象交相辉映,一方清寒而灵动的雪景山水跃然于眼前。

一场大雪过后,皑皑白雪轻轻包裹住世间一切繁杂,山水焕然而成素洁、幽远、澄澈之新世界。注目而视,近景左下角乃一座木桥,其前段并未入画,后段与画中之新天地相接,木桥仿佛隔绝了红尘之纷扰,又仿佛时刻等待着远方志趣相投的客人。顺着木桥向右缓步前行,布靴轻轻掩进积雪铺就的洁净里,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见路上有一行人往临水的院落走去,相对而立的两间茅舍里传来人们的交谈声。一排枯树轻轻笼住岸边的院落,为无边的寂静增添了些许活泼的生机。放眼而望,将冻未冻的溪流水平如镜,小小的渔舟里载着两位相和而歌的渔人。越溪流、以远眺,万物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孤寂,但若隐若现的几间茅舍却为这无限的清冷带来一丝烟火气……这是一个于万千孤独中孕育生命的新世界,人们可尽情享受雪景山水带来的纯洁之气,体验真实而无垢的精神生命。

王维《雪溪图》

朱良志教授认为:“中国美学纯粹体验中的世界不是物质存在的对象,不是所谓‘感性’(sensibility),而是生命体验的真实(truth)。”[1]《雪溪图》中皑皑白雪下的一系列物象不单是审美之对象,更是一个个相互连接的“小宇宙”,它们皆是人们感悟自我生命的载体。《雪溪图》朴实无华的平远构图下,蕴含着独特的生命审美韵味。前、中、后三段图景分布相对均匀,全景由前景的“白”,中景的“黑”,远景的“白”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黑白二色交相呼应,着重显出“雪”之静与“溪”之活。黑白为“雪溪”之主色,以雪之“虚”求溪之“实”,以溪之“实”衬雪之“虚”,以水墨之“虚实”构“雪溪”之真态。欣赏此画,观者不禁远离外部世界的纷扰与喧哗,神游于这方可望、可居、可游之雪景山水中,尽情体悟精神生命之自由。因此,《雪溪图》选取的或许只是一隅山水,却将观者带入极其幽深广袤的时空中,使其神思能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尽情畅游将宇宙生命的渊深浩瀚充盈于胸,在这方雪景山中体验自我生命之真实。

二、水墨之质:生命的超越

顾名思义,“水墨”乃由“水”与“墨”相融而成。盛唐前的山水画主要以青绿设色,王维首开“水墨”构图作画之风,以“水墨”着色构实在之物象,以“留白”着意成素雅之景。画家以“水墨”构图表返璞归真之意,力求呈现大道至简的生命旨趣。相传王维《山水诀》有言:“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通过收集整理相关资料,本文持该句源于王维的观点)据此,王维将“水墨”作为最佳材质构图作画,水墨之质以墨带彩,突出黑白原色包罗万象的特质,极大地拓展了山水画的表现空间。水墨之妙,妙在画中意。黑与白本为相互对立之色,但水墨之质并非强化黑与白之间的层次,而是将感性的艺术意味与理性的思辩精神完美融于一体。点墨以成万物,留白以生气韵,“积雪”之晶莹与“溪流”之灰暗相融合,二者互相贯气以体现人类超越自身生命之局限,神游于一个鬼斧神工之山水新境界。“水墨”以“黑白”上色,构图并未刻意突出“黑白分明”之效,而意在强调黑白相融而合万物的特性,以至简之形式昭示人对自身物质生命的超越,臻于对“阴阳”“虚实”“有无”道之本源的追求,从而展示无限的宇宙生命精神。

《雪溪图》以大量留白营造雪景,澄澈洁白的雪景为层层墨色氤氲的溪流带来无限引力,“留白”之“疏”与“墨色”之“密”之间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生命之气相互连接。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2]1老子将“虚实”和“有无”贯穿于对无限往复之“道”的阐释中,“有”与“无”乃是“道”的宇宙生命之本源。可以说,道家主张的“道法自然”“虚实相生”“有无相成”“知白守黑”“涤除玄鉴”等虚实观奠定了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基础。老子亦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2]35意在强调内心虚化以保持安静纯一的状态,强调了“虚”的重要意义。“虚实”构图一直是中国山水画意境营造的重要手法,用山水的语言诉说生命的内在精神底蕴。虚实对比乃画中黑白、疏密之对比。潘天寿先生说:“无虚不易显实,无实不能存虚。无疏不能成密,无密不能见疏,是以虚实相生,疏密相用,绘事乃成。”[3]中国山水画一直重视“留白”以使画中物象“活”而有生气,由“虚”而引出“实”之用,都在《雪溪图》中有着明晰而生动的体现。“虚”与“实”绝非对立存在,非虚实相生不能造就“气韵生动”之画境。雪和溪乃画之主旨,“雪”为白,白为“虚”;“溪”为“黑”,黑为“实”。“黑白”之调与“雪溪”之意紧密融合。若无“雪景”之“虚”与“白”,“溪流”之“实”便只是一滩枯墨,死气沉沉而难见生机。若缺“溪流”之“实”与“黑”,空灵的“雪景”不过一纸苍白,无内在生气而难显意趣。此外,雪下的“屋舍”为“虚”,溪流中的“渔舟”为“虚”,雪中的“枯树”为“实”……如是,没有“虚”不可谈“实”,没有“实”也无从说“虚”,它们是密不可分、相辅相成之生命共同体。

《雪溪图》中黑白相间的布局展现了一个活泼生动的世界。画家游心于画,观者亦如是。画中的一系列形象组成一个个灵动的生命单位,它们在自我生命区间内流动不息而自成小宇宙,各个小宇宙又因“气”之相融而彼此贯通,以阴阳相对而为一体的态势,组成一个完整的大宇宙。不难发现,画中之物象以“黑白”“有无”“虚实”的形式呈现出一派不惹尘埃之气象。画家以“水墨”之质表达自我超越肉体生命之限,以淡然宁静的心境臻于对“道”之宇宙生命本源的探求。

三、山水之意:生命的安顿

早在先秦时期,孔子便提出“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以山水之态比拟君子之德。如是,山水画其实也可算作潜在的“人物画像”。山水乃君子之德的象征,以显现人的“精神生命”为宗旨,成为安顿精神生命的最好载体。人的生命小宇宙与天地的大宇宙融合为一,这是山水画内在生命的自由所寄予的期望。此时,人的生命便是真正的生命,是一种旁通无碍、超然洒脱,畅然于柴米油盐中淡然的生命体验。

就《雪溪图》而言,画家摈弃俗念而逸出凡尘,从自我狭隘的认知中跳出,通过“雪景”与“溪流”的虚实相融进入到对象的生命中,从体味画中之意到体味生命之意,自我的精神生命与宇宙生命相契合,生命与生命间的不断激荡焕发出新的生命。所以,画家能适时从精神世界中抽离出来,用全新的生命体验去感受新的人生,将自我的新生命安顿于世俗生活中。于是,新的生命不再沾染俗世之争,以一颗无挂碍的超凡之心去坦然应对外界的纷繁复杂。可以说,画中的所取物象仅作为画家表现生命体验的媒介而非最终目的,生命的精神是可以传递的,无穷的画外之意导向的是生命的无穷……如此,王维笔下的雪景山水不仅表达其对生命的体验与超越,更是新生命与新生命的沟通与互动。欣赏此画,观者的生命与画家的生命通过画中蕴含的“生命之气”而相互连通,这不仅是画家精神生命的延续,也是对自我生命的超越。真山水以表现真生命为宗,活泼的个体生命经过宇宙生命的洗涤,山便还是山,水也仍是水。

“气”乃是超越于形式之外的虚灵的心灵,有了气,身体与心灵便能完全融于澄澈的宇宙生命中。“气”乃是“虚”与“实”相连接的媒介,“雪”与“溪”因虚实相交之“气”而活泼起来,其集聚天地间纯一的“真气”,获得了独特的活泼灵动的生命感。虚实相融而生“气”,雪溪相融创造出一个活泼灵动充满生命感的新宇宙。新的生命宇宙将人的生命与天地融合在一起。人不再强调“知识”和“概念”,不是客观的主体,天地也不是客体,人与天地完全消解了主客体间的一切隔阂,在宇宙的无限流动之“气”中融合为一,创造出一个完整而全新的生命。《雪溪图》以尺素之小蕴含着一派吞吐宇宙大化的气象,孕育着一方生机盎然的大天地。这是真正的宇宙、真正的自然,是超离万千浮华后的淳朴自然、返璞归真的纯净生命。

四、结语

中国哲学传统认为,气乃是沟通天、地、人的重要载体,人生活在一个循环往复的气化宇宙里,这气化的世界即是真生命的世界,真生命需要回归自身,在不断体验与超越中体悟生命的归宿,最终找到安顿生命之法。从安顿生命的角度来说,《雪溪图》中一系列物象不再作为审美客体存在,而是作为真正的生命熔铸于宇宙生命中,进而显现人类自我生命之真实。所以说,中国山水画的内在精神体现的是真正的“生命精神”,而不仅是客观的物象之再现。个体生命需要从柴米油盐的物质中超脱出来,不拘于生物生命之限制,以超然物外的姿态进入到神游生命新境界中,个体生命与宇宙大道生命因“虚实相生”之气而相互沟通与契合,个体生命最终在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流动中孕育出新生命。个体新生命从宇宙生命中回归自我,回到俗世的新生命经过宇宙生命的洗礼便不再困于俗事,不再执着俗念,而是以超然之心重新立于世间,将生命安顿于此间。生命的安顿不在于个体生命不被任何外界人事所扰,而是能从功利是非中适时抽身,以生命的本真状态去面对生命本身。如是,看山看水体验生命,山山水水皆为真生命。不妨说,《雪溪图》以隅山水而昭示人们观照宇宙生命,从而领悟人类的一切审美活动与观照,皆能从生命中找到归宿,皆以安顿生命为最终指向。

 

来源:《美与时代(下)》2022年第01期  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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